第1154章 福州的冬至——当所有人的回忆聚在同一张桌上（1/2）
（一）
2090年冬至，福州老居民楼，凌晨四点。
林淑珍的房间已经空了二十多年，但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危安提前一天从深圳回来，把屋子打扫干净，买了几束白菊，插在奶奶生前用过的青花瓷瓶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门铃响了。
第一个到的是鲍玉佳。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上四楼，喘得厉害。危安把她扶到藤椅上坐下。她放下拐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小安，”她说，“你奶奶那盆茉莉花呢？”
“在我深圳的阳台上。”
“你养得好吗？”
“三天浇一次水，不多不少。奶奶教的。”
鲍玉佳点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个到的是马强。他身后跟着马超。马超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饺子馅，一个装擀好的饺子皮。他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韭菜和香油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
“鲍阿姨，您闻到了吗？”马强笑着说，“你包的饺子没这个香。”
“你包的才不香。”鲍玉佳回了一句。
马超没说话。他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数饺子皮的张数。
然后，魏超、程俊杰、陶成文、张帅帅、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陆陆续续到了。孙鹏飞的视频窗口从瑞士亮起，沈舟从伦敦，梁露从墨尔本。梁露那边是夏天，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背后是她种了三十多年的茉莉花树。她说，墨尔本今年夏天热得早，茉莉花开了满树，香得熏人。
（二）
饺子包到一半，不知道是谁提起的，话题转到了危暐身上。
“我到现在还记得，”鲍玉佳放下擀面杖，看着墙上那张照片，“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到我这儿来坐了一会儿。他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捧着那盆茉莉花。他说，‘鲍阿姨，这花是我妈种的。您帮我浇几天。我出差，过阵子回来。’”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危安的声音有点涩。
“他不敢跟你说。他怕你问他，‘爸，你去哪儿出差？’他回答不了。”
马强接过话头：“他跟我倒是说过。不是出差，是出国。他说，‘马叔，我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还清了债，我就回来。’我说，‘你拿什么还？’他没回答。”
危安停下擀皮的动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来不及跟你说。”鲍玉佳的声音很轻，“他以为他还有机会回来跟你说。”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穿过老槐树，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三）
马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打过他打的那些电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说，我后来上班那家物流公司，有段时间帮人代发快递。有个客户，每次都寄很多东西，地址都是安徽宿州的。我查了一下，那个人叫倪强。你们应该都知道他。”
马强皱了皱眉。“你查他干什么？”
“我想看他长什么样。”马超低下头，“他打过电话给我爸。骗我爸说他是部队后勤部的。我爸信了，转了五千块。那是我妹的学费。”
马超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继续说下去。“后来倪强被抓了，判了两年。他女儿来看过他。我见过她，在监狱门口。她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我猜里面装着饺子。”
危安问：“你跟她说话了吗？”
“没有。我只是远远地看见她。”马超停顿了一下，“她等了很久。门开了，她走进去。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消失在铁门后面。”
“你恨她吗？”鲍玉佳问。
马超摇头。“她又不欠我。欠我的是她爸。她爸在里面，她在外面。她比她爸可怜。”
（四）
魏超从包里翻出一个录音笔。老式的，银灰色外壳，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你爸在园区录的。”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我存了六十多年。一直没舍得删。今天听听？”
危安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
魏超按下播放键。
录音开始了。背景音很嘈杂，有机房风扇的嗡嗡声，有人在用缅语喊叫，有脚步声，有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危暐的声音响起来。比危安在其他录音里听到的更年轻，更紧张，像是在忍着什么。
“第67天。今天打了四十一通电话，成功了七通。总金额三万多。有个老人，安徽宿州的，姓倪。他接了我的电话。我跟他说，我是公安部的，你的银行卡涉嫌洗钱。他说，我没洗钱。我说，你配合调查。他说，我配合。然后他就转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他挂了电话之后，我又打回去一次。他接了。我说，‘大爷，刚才那通电话是诈骗，你别转钱。’他愣了，说，‘你是谁？’我说，‘我也是被骗来的，出不去。’他没说话。他挂了。”
录音停了几秒。只有风扇在转。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报警。我不知道他的钱退回来没有。我们有一个系统，可以查后续状态。但我没查。我不敢查。”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魏超关掉录音笔，把它放回口袋里。
（五）
马强第一个开口。“这个姓倪的，就是倪强的父亲？”
魏超点点头。“倪强的父亲，叫倪行。就是那个在宿州小新庄村卖菜的。他接了你爸的电话，信了，被骗了几千块。后来他儿子也开始骗人。他儿子骗了几十个，其中一个就是马超。”
危安看着马超。马超没有抬头，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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