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福州的冬至——当所有人的回忆聚在同一张桌上（2/2）

“你爸知道他骗的那个老人后来生了个骗子吗？”危安问。

魏超摇头。“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危安又问。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鲍玉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知道了也没用。他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马强突然站起来，走到阳台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也想打一通电话。打给我儿子。”

“什么电话？”马超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问问你，当初为什么信那个骗子。”

马超低下头。“我急着用钱。妹妹要交学费，妈要看病，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那个电话打过来，说能赚两万五。我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了。”

马强转过身。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你急着用钱，你跟我说。我帮你借。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跟你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没出息。”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林奉雨站起来，走到马超身边，伸出手，放在他肩膀上。“你不是没出息。你是没路了。路断了，你得爬过去。”

（六）

吃过饺子，魏超又拿出录音笔。这次他翻出来的文件，日期是2023年4月18日，马超转完钱的第二天。

“听听这个。”他说。

录音开始了。危暐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

“今天查了系统，马超的钱到账了。五千块。我把他的档案标记成‘已失效’。赫尔推问我，‘VCD哥，你这是在帮他吗？’我说，‘不是。这是让我自己好受一点。’赫尔推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键盘声响了几声。他继续说。

“我以前在书上看到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我不信。现在信了。我骗了那么多人，我就是在把他们一个个变成孤岛。马超本来不是孤岛，他有老婆，有女儿，有房子，有三亩地。我打了那通电话，他就变成孤岛了。他老婆不跟他说话了，他女儿名次掉了，他的地在，但种什么都没用了。”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要找到他，把钱还给他。双倍还。十倍还。把我还给他。”

录音结束。

马超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着。

危安跟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马超哥。”

马超没有应声。

“我爸说，他想把钱还给你。十倍还。把他还给你。”

马超转过身。“他还不了。他死了。但你替他来了。五千块，你给我了。”他顿了顿，“我女儿下学期的学费，我不会让别人骗走了。”

（七）

下午，所有人都走了。危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盘剩下的饺子。他数了数，八个。他拿出保鲜盒，把饺子装进去，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好几盒，全是这些年冬至剩下的。

他关上冰箱门，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花不在。它在深圳，在他的公寓里，在他的窗台上。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护栏，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三天浇一次水，别浇太多。”他浇了四十年了。

他回到客厅，坐在藤椅上，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他翻到一个文件，是他爸在园区写的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2024年4月1日，炸服务器那天。

“2024年4月1日。今天要炸服务器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大概率不能。我把能删的都删了，该留的留了。那些日记，那些录音，那些代码注释，都在硬盘里。等有人找到的那天，替我看看。”

“替我看看马超的女儿有没有考上高中。替我看看王秀英的儿子有没有结婚。替我看看我妈的茉莉花有没有按时浇水。”

“替我活着。”

危安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爸，我替你看了。马超的女儿考上大专了，在成都读会计。王秀英的儿子早就结婚了，生了一男一女。我妈——奶奶的茉莉花，我浇了四十年，三天一次，不多不少。”

“你替我活着。我替你活着。我们扯平了。”

他关上门，下楼。楼道灯还是坏的。他摸黑走下去，走到巷口，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手机震了。是倪红红发来的消息：“危安哥，我爸今天包了饺子。他手不抖了。他说，‘红红，爸以后再也不骗人了。爸只想把欠的债还了。’我把那本练习册还给他了。他抱着练习册，看了很久。”

危安回复：“你爸记着了。够了。”

他收起手机，朝地铁站走去。身后，那栋老居民楼的四楼窗户，窗帘随风飘动。

“无名者纪念墙·第6192道刻痕”

2090年冬至。

“爸：”

“倪强的父亲骗了他。他骗了马超。马超的女儿考上了大专。”

“你不是孤岛。你是一朵被浇了四十年的茉莉花。”

“你活着。你在我心里活着。”

“——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