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马超的庭审——当正义以另一种方式降临(2/2)
旁听席上,倪红红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保温杯,指节白得像骨头。
(五)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马强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马超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马叔,您恨他吗?”我问。
马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两尊石狮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恨他。我儿子也恨他。但他女儿不恨他。他女儿只恨自己救不了他。”
马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爸,我不恨他了。恨他没用。他进去了,我出来了。我还活着。”
马强转过头,看着儿子。“你比他有出息。”
马超摇头。“我没出息。我只是运气好。有人替我还了那五千块。”他看着我,“你爸替我还的。你爸死了。他还不了。你替他还了。”
“我爸骗了你。他还不了。我替他还。我们扯平了。”
马超低下头。“扯不平。你爸死了,你替他活着。我活着,我替我女儿活着。我们谁也别欠谁。”
倪红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倪老师。”我喊了一声。
她看着我。“危安哥,我爸在里面。他让我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替他还了那笔钱。他知道你不欠他的。你也不欠马超的。你谁都不欠。你只是心软。”
心软。这两个字让我心里堵得慌。我看着马强,看着马超,看着倪红红。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六)
回到深圳那天晚上,我去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三天一次,不多不少。水壶是奶奶用过的旧铁壶,壶嘴有点歪,倒水的时候总是流到花盆外面。我浇完水,把水壶放在地上,蹲下来摸了摸叶子。
叶子发黄,换土换伤了。
我轻声说:“爸,马超的案子判了。倪强判了三年。他女儿坐在旁听席上,没哭。”
“爸,你说,如果当年你不去缅甸,你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你还在写代码,也许你结婚了,有了孩子。也许那个孩子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但你不去缅甸,就没有我。没有我,就没有人替你还那五千块。没有人替你把马超的女儿从大专里捞出来。”
“爸,我累了。我替你活了四十多年了。你死了,我替你活着。你欠的债,我替你还。你写了一半的代码,我替你写完。你的茉莉花,我替你浇了四十多年。”
“爸,我不想替你活了。”
我站起来,把那盆茉莉花搬到阳台护栏上。夜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摇晃。我看着远处的深圳湾,灯火通明,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七)
手机震了。倪红红发来消息:“危安哥,我爸今天在监狱里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欠马超的五千块,他在里面打工还。每个月四百块,还到他死为止。”
我回复:“你爸记着了。够了。”
手机又震了。马超发来消息:“危安哥,那五千块,我会还你。”
我回复:“不用还。你不欠我。”
他又发来一条:“我不欠你,但我欠我女儿。她明年毕业,去深圳。你帮她找的会计事务所,靠谱吗?”
“靠谱。我替她把过关了。”
“谢谢。”
“不用谢。你记着你女儿就行。”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屋。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阳台透进来的光。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走过去,打开盖子。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for_xiaoan”。是我爸写的那些日记和代码注释,我整理了好多年。我点开最后一个文件,是他炸服务器前一天写的。
“2024年4月1日。明天要炸服务器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大概率不能。”
“替我看我妈。替我看茉莉花。替我看那些被我骗过的人。替我看着他们过得好不好。”
“替我活着。”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我新建一个文件,开始写。
“爸,我替你看了。你妈走了好多年了,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茉莉花我养着,叶子黄了,但还活着。那些被你骗过的人,有些过得不好。马超的女儿考上大专了,王秀英的儿子结婚了。倪强在里面,他女儿在外面。”
“爸,你死了。我替你活着。但我不是替你还债。债不是你这么还的。你欠的,你自己还了。在那些日记里,在那些代码注释里,在捂住话筒的那声‘对不起’里。你还不完的,我帮你。但我不是你。”
我保存文件,关掉电脑。窗外的深圳湾,灯火渐渐暗了。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
叶子还是黄的。根还活着。
“无名者纪念墙·第6227道刻痕”
2090年深秋。
“爸:”
“马超的案子判了。倪强判了三年。他女儿坐在旁听席上,没哭。”
“你死了。我替你活着。但我不是替你活着。我是替我自己活着。”
“你够了。我也够了。”
“——你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