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悬而不落 —— 那是血(2/2)
一刀劈来,巨人被迫撑着前臂与双膝跪地,身上的液珠被震落,砸在粗糙的地面上。接连的攻击穿透墙壁,狠狠砍在它的双肩,骨骼碎裂、血肉割裂的巨响震彻天地。它的孩子们躲在身下,三只幼崽齐齐抬头,巨人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屠戮者?刽子手?不。不是它们。不是我们。
液珠向旁滑去,落入巨人仓促修补留下的孔洞,开始向内渗去。雕像因过度用力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喘息。
我们无法永远守护它们。
液珠消失了,光芒也随之被带走。
放手吧。
巨人的骨骼四肢不住颤抖,却没有倒下,也没有再站起。在一次次重击下,它的躯干渐渐被劈成布满碎裂木茬的空腔,可它依旧蜷缩着护住幼崽,任凭它们哭喊着无力地攀附在自己身上。将军的面容如同一座严守纪律的堡垒,面无表情地继续着残酷的行刑,挥动黑曜石长剑,如同侩子手。光芒在它腰间的剑鞘上闪烁,褪色的花纹雕着一名巨人击倒渡鸦的图案。
**站起来。**一个声音说道。
巨人抬起头。尽管眼窝被黑暗笼罩,它依旧看见了光亮。它缓缓顺着光芒望向源头——下方,棚屋废墟的地底。
巨人先前未曾留意那颗万花筒般的液珠,可液珠早已寻到另一处归宿:藏在它们家园的地基之中。它从破坏撕开的细缝中爬出,细长扭曲的肢体拼命蜷缩,才将整个身躯挤过缝隙。手臂与双腿反向弯折,与巨人躬身的姿态截然相反;脸庞朝上,而非向下。它的牙齿紧紧咬合,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僵硬。
一支矛尖,深深嵌在它的咽喉。
**离开这里,中尉。**将军命令道。
**不可能。**扭曲的男人啐道,是你一手造成的。
巨人喘息着:你想要什么?
地底爬出的怪物抬起扭曲的手臂,掌心托着一颗液珠。
**你们遭人憎恨。**它对两人说,你们犯下滔天罪孽。
将军上前一步,却被巨人抬手拦下。
**这是我们应得的。**巨人承认,可你究竟想要什么?
它晃了晃手,液珠微微颤动。
你们不配拥有这一切。但孩子需要你们。
两人的面容因惊愕而微微抽动。可是……
它们望向地面。棚屋废墟之中,早已不见幼崽的踪影,它们早已离去多时。巨人艰难地试图撑起身躯,胸口巨大的裂口让全身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响。它们的目光,望向天空。
上方,只有阴影盘踞。
站起来。
怪物递出液珠,巨人用掌心接住。它由矛树构成的身躯发出一声呻吟。就在扭曲男人与将军同时伸手扶住它手臂的刹那,三者一同化为尘埃。
玛娅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身后的餐馆一片沉寂:地板拖净,大门紧闭,桌椅擦拭干净、堆叠整齐,孩子们也已安睡。这一天,她在寥寥无几的客人与几个孩子之间疲于奔命。月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洒在她面前的水盆里。水面漂浮着泡沫,几乎遮住了盆中数十只木碗。她身后另一个盆里,泡着几只铜锅,锅壁上粘着的难以下咽的污垢正在软化。
萨什要是醒来看不见母亲睡在同一间房,一定会大发脾气。一天的活计快要结束了。可这位年迈的妇人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撑着身子站起来。
玛娅精疲力竭。
她曾身负足以让常人昏迷不醒的重伤,依旧咬牙挺过;曾亲眼看见自己亲手训练的整营士兵,横尸遍野,眼窝空洞;曾与神明厮杀。在亲手弑神的人里,她是少数仍活着的一个。
玛娅经历过足以击垮凡夫俗子的绝境。她清楚,就像清楚星辰在天上沉睡一般,自己的意志如钢铁般坚硬,足以挥洒血海。可钢铁,不属于育儿室。
这位高大的赤血族战士轻抚着掌心毕生劳作留下的厚茧。在脑海里,凭借多年严苛训练练就的精准感知,她能清晰看见自己衰老的身躯——一件布满伤疤、粗钝不堪的器具。
世上活着的人,都有父母。父母从不稀缺,称职的父母却难得,而将军更是凤毛麟角。
可她怀疑,称职的父母与优秀的战士,从来难以兼得。守护,本就与杀戮相悖。
于是玛娅靠在料理台上,试图攒起力气继续劳作。她的黑曜石手掌缓缓下移,落在大腿上嵌着的转化石处,血液正流经此处,一点点抽走她的神性、力量与脾气。
明天会和今天一样,后天也是,大后天亦是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终有一天,日月轮转、血脉轮回,会将她磨成细粉。她别无选择。
玛娅会守护自己的孩子,哪怕粉身碎骨。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脚步踉跄,头晕目眩。这位老战士一动不动,直到眩晕散去。
平衡尚未恢复,一个声音先传了过来:“妈妈?”
玛娅背对着他。“我——”喉咙沙哑,是一场她无力顾及的病痛留下的痕迹。她清了清嗓子,“怎么了,奥维?”
“我可以帮忙吗?”
巨人本想拒绝,却看见长子站在那里,头发凌乱,眼眶湿润,站姿犹豫,仿佛随时会跑开。男孩又做噩梦了。多年前的一段经历,至今仍在折磨他。
奥维看着她,擦去即将落下的泪水。“我来帮忙吧。”他语气坚定了些。
她小小的渡鸦血裔。
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堵在喉咙。她下意识用巨大的手掌捂住嘴,几乎不敢相信这种感觉的存在。这位老战士已经几十年没有哭过,本以为再也不会。
可她突然害怕,在长子注视着自己的这一刻,情绪的堤坝会彻底决堤。转过身也无法避开他的目光。即便如此,她依旧贪恋这份感觉——像悲伤,又像爱。
满身伤疤的巨人缓缓平复心绪。等她稳住情绪,男孩依旧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回答。
玛娅站稳身形。“那就谢谢你了。”她说。
此地荒芜,屋舍废弃。坍塌的墙壁间没有鼠类穿行,地基上没有水渍侵蚀,寸草不生,故而也无物消亡。
巨人与将军已然离去,只留下一把入鞘的剑,与剑下的一堆尘土。
没有风将它吹散,没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没有兽类为生计从尘土上踏过,时光流逝也无法让它消散。此地,时间毫无意义。尘土可以停留到它想停留的那一刻,也可以永远停留。
唯有一位神明敢出言反对。它会说:**再向上。**它会说:奋进。
它会说:站起来。
而会说话的,不只有神明。
尘土微微翻动。
一只手从深处伸出,握住剑柄。手臂由象牙骨骼与发黑血肉构成,覆着如钢铁般坚硬的树皮,手指粗钝,臂膀粗壮。紧随其后,尘埃凝聚成宽阔的肩膀与强健的肌肉,再是躯干、粗壮如树干的双腿、一只没有手腕的手臂。最后一缕尘土汇聚成一张布满钙化纹路的脸庞,刻着数十年的忧虑与牵挂。材质怪异,模样却无比熟悉。
一曲余音袅袅、经久不散的歌。
它们撑着身子站起,雕刻而成的双眼凝视着自己的手指,有条不紊地活动双手。它举起黑曜石长剑,剑鞘上刻着银色图案。木质肢体发出吱呀声响,每一次动作都要拼尽全力,仿佛跑完一场马拉松。可它们比大多数存在都更擅长此道。
它们的目光缓缓转向一侧,望向一个不停嘶吼的身影,口中念着:日光、生长、仇敌、地图、使命、超越。它所说的语言,它们全然不懂。与它沟通势在必行,可眼下它们能力有限,根本无法实现,根本不懂它的语言。
即便如此,这个融合而成的存在还是开口问道:孩子在哪里?
就像它清楚自己身躯的构造、清楚支撑开裂头颅不致坍塌的血肉藤蔓数量、清楚头顶悬停的血球重量一般,它也知晓答案:在其他困守这片黑暗虚无的存在身后。还有七处地方,必须先行抵达。
它们的双脚从脚下的木质与血肉地层中生出。迈出一步,便要命令脚下的地基支撑自己。地基固执而抗拒,充满怀疑,可它也是它们的一部分,最终只能屈服。它们开始缓慢而蹒跚地前行,深入这片世界裂隙中熟悉而无光的深渊。
在极高远的正中央,一团黑红交织的物质悬停在半空,悬而不落——那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