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阴影环绕(1/2)
黑暗中,一阵窸窣响动。
衣料摩擦的轻响,手指抚过窗台的滑擦,拇指与食指细微的摩挲。细碎的脚步声敲过长廊,用力时低沉的轻哼,还有低不可闻的呢喃。
有人吗?
骤然,喧嚣般的死寂降临。如同染料在水中旋散,它隐秘地渗入这片空间的根基。一寸又一寸,沉默爬进裂缝,蔓延至无人踏足的角落,对即将定义它们的嘈杂浑然不觉,最终如一层薄尘般落定。
一尊雕像在寂静中摸索前行。它修长灵巧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石砌墙面,指尖掠过砂浆凹陷,在实体与虚空的交错间,小心翼翼勾勒出存在的轮廓。当垂落的手探入空荡,动作骤然停止,转而进行精准的测算。一丝暖意拂过它的右颊——那一侧有窗,正透入阳光。它知道,若伸手探向走廊对面,便能找到符文,正是它们让湛蓝色光芒洒满厅堂。此地的结构,它了然于心;自身与那道身影的相对位置,也一清二楚。可与它共处这片空间的,是几道窥伺、虚无的暗影。
你们……在笑我吗?
它不知道,这里根本没有窗,也没有阳光;不知道长明的灯盏从未点亮;不知道这并非砖石筑成的堡垒,而是血肉与骨骼搭成的玩偶屋。它听不见上方传来的心跳声。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可这目不能视的存在,分明感知到高塔矗立其上,塔顶缀着精心打造的铃冠。雕像转向那虚无的冠冕,拇指迟疑地相互摩挲。当初铸造它们时,它为每一只铃都赋予了独特的声响。每一次心跳,都在等待铃音敲响。
然而,它浑然不知,铃铛虽在风中摇摆,却始终寂然无声。即便此刻,铃音的幻影仍在寂静中涌动,紧绷着,渴望从想象挣脱,化为真实。那声响,几乎清晰可闻。
可时光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如手杖狠狠敲在指节上,带着尖锐的苛责。
雕像循着内心的地图,蹒跚走向立柱。可当它伸手探向那座本该静默矗立的高塔轮廓时,一阵眩晕猛然袭来。钟楼消失了。记忆,终究无法替代双眼。
有人吗?它再次开口。究竟……
话语戛然而止。它伫立片刻,手指蜷缩,仿佛要抓住一缕薄雾,随即转身离去。
这失明的雕像小心翼翼地挪开空洞的眼窝,不再望向铃铛,继续在长廊中吱呀前行。瘦削的脸庞探进一个个房间,头颅微侧,捕捉细微的声响。低语拂过耳畔,轻得让它无法分辨,究竟是他人的唇齿轻启,还是自己的幻听。有时它确信,那些声音就在耳畔之外,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帷幕;有时又笃定,世间唯一会响起的,只有自己的声音。
最终,它停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前。简朴,坚固,覆着一层石盖。底下一定有尽头——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探寻者或许要耗费许久才能抵达。
失明的雕像俯身向洞口。
我做了一样东西。它对着深渊低语。
它捧出一个仅能覆住掌心的精巧装置,带着夸张的姿态转动尾部的发条,小东西立刻开始蹦跳、发出细碎的嗡鸣。一只颤抖的象牙色手,将这物件递向黑暗。
你看!
雕像的话语被洞口的回声弹回,它慌忙继续说道:
很厉害,对不对?
它不知道这是否真的厉害,也知道洞口空无一人。
对吗?它追问。对吗?
巨大弯曲的耳朵转向铃铛,钙化的树皮般脸庞上,绽开一抹艰难的笑容。
我花了快两天时间。要把每一道符文串联起来,不让它们脱离核心法阵四散延伸,很难,但我做到了。维持一个循环的中心法阵向来不易,不过我得认同妮拉姆的话:这确实是最精妙的解法。
它双手合十,静静等待。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如同无声风暴中的芦苇。
……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手艺吧。大概。
最终,它收起装置,小心翼翼地趴下身,将手臂探入洞口。苍白灵活的手指在漆黑的洞壁上摸索,一无所获。它咬紧下颌,整个肩膀探入,在空无一物的深渊中粗暴地翻找,浅钝的指甲在洞壁划出深痕。身体在洞口边缘摇摇欲坠。
堡垒在上下两方静静等候。空洞的长廊向内延伸,相互支撑,环绕着一方实则狭小的天地。死寂的砖石,与一只手在墙间的摸索,便是它全部的模样。滔天的空虚将它填满,满到几乎溢出来,足以将人淹没。
你在做什么?
融合之身站在它身后,低头望着这失明的雕像。雕像没有回头,开口答道:
找东西。
找什么?
失明者收回手臂,费力地撑起身子。它的同伴安静地看着,略带不解。
你还没回答问题。
说出来太难为情了。
这里没有别人。
闻言,雕像棱角分明的唇角微微上扬。
融合之身注视着它,重复道:这里没有人。
是没有别人。它附和。但我没关系的。
尽管耗费心力,融合之身的眉峰还是微微蹙起。或许吧。可你分明很在意。
只是习惯罢了。空荡的家,慢慢就会习惯。总有一天,我会享受这份独处。
你确定?
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泄露了谎言。也许不确定。但我总不会因此死掉。
说完,眼窝空洞的雕像转身走向堡垒深处。融合之身望着它离去的背影,手指随意摩挲着剑柄。忽然,它将剑拔出一寸。还有事要做,没功夫纵容这些沉溺自我的傀儡。强行杀出一条路并非不可,此地并非每个角落都值得敷衍,尤其是这些盲目的谋划者。
谁在乎这具躯壳最终会孕育出什么?谁在乎一个死在下属手中、精于算计的老妇人的承诺?就算钻出一只毁灭世界的怪物又如何,只要它平安喜乐,融合之身的使命便算完成。
它静静思索着怪物的模样,思索着这般形态能寻得怎样难得的欢愉。它想起杜尔、恩与卡妮,想起尤特、阿夫里与伯劳,想起关于希克与乌姆的零星传闻。这些孤悬于神性汪洋中的独一存在,究竟感受着什么?是脱离感知与牵挂的漂泊?是那些无与伦比、却对脚下尸骨浑然不觉的无根之灵?
暴力,是神明与蝼蚁的领域。两者,都谈不上令人羡慕。
它还剑入鞘,跟在骨雕雕像身后。最终,在一座矮塔顶端找到了它——雕像正轻抚着铃舌,只要有一丝意志,这铃舌便能敲响钟声。失明的目光,望向束缚铃铛的轭架。
它们走了。我找不到它们。
融合之身环顾这片死寂的黑暗,连血液都不再流动。
我曾经试着呼唤它们。有几个来了,却好像毫不在意。
你试着和它们说话了吗?
在外面?那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没有城市,没有村落。在外面,我只是个陌生人。
未必。就算如此,你也能拥有自己的生活。
那比死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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