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阴影环绕(2/2)
回答我,你和它们说话了吗?
我当然说了。雕像急忙辩解。
不。融合之身低吼道。你若想要什么,为何不直说?
它们绝不会答应的。
它转身嗤笑。你根本没试过。
它们怎么可能懂我想要什么?雕像被嘲讽激怒,厉声反驳。谁又能懂?我们都困在自己的头颅里,说着只有自己明白的语言,带着各自的经历、认知与心结,在自我与他人之间,挖下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看来渡鸦之血,什么也没教给你。
也许吧。可愿意靠近我的,只有逝者。生者,我永远触不可及。
融合之身猛地张开巨大的双臂,压抑的怒火让身躯颤抖。你真的这么认为?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那你外面的朋友呢?他们还在等你。
他们喜欢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由光与暗编织的幻象。他们把自己想要的模样,套在了我身上。
那就开口啊!
这里根本没有人!
融合之身怒号一声,抓起铃舌,狠狠撞向铃身。铃铛再次无声摇晃,没有乐音,没有鸣响。
我做不到——
融合之身一把抓住它。听。
就在这座小塔之巅,在绝对的黑暗中,在感知的最边缘,一丝极轻的铃音传来。起初,它像个幻影,是黑暗中爬出的嘲讽低语。可只要凝神倾听,便能捕捉到它的精妙——那是日夜雕琢的温柔铃音,一半源于想象,一半源于某种全新的、陌生的存在。
失明的雕像听见了。
随即,二者一同化为尘埃。
盖尔坐在工作台前,指尖划过面前的装置。他本该专注于此,循着符文思索,可他的双手远不够灵巧,无法参透其中精妙。然而自从获得枭熊之血后,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别处。
小玛琳?赫尔蒂亚已经离开了温恩堡垒。起初,盖尔以为自己不会再常见到她。堡垒里有趣的孩子多得是,远胜过一个失明的初学工匠。格蕾塔与亨里克的儿子安布罗斯活泼开朗,除了盖尔,谁都觉得和他聊天是件乐事。小阿尔菲在懂得欣赏的人眼里十分可爱,格蕾塔总是乐于闲聊,亨里克的小马驹更是少女心中的梦幻之物。
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陪着盖尔和他的弟弟。一个失明,一个受诅咒,走二十步就会摔倒,一对可笑的组合。但她对他的作品充满兴趣,也似乎很享受梅尔没完没了的絮叨。这个孩子,为他身边的空间带来了生气。
如今玛琳走了。温恩堡垒又变回了往日的模样。可盖尔感受到的空缺,比她在时的陪伴还要清晰。
他想知道,别人看着他时,究竟看到了什么?是贵族?是枭熊之血?是发明家?还是一个失明的男孩?无论他们看到什么,都不会是真实的他。
血能装置在他手中沉甸甸的。此刻,堡垒里再没有其他枭熊之血的族人。就算父母或弟弟看着这装置,也无法理解,根本不可能。他们的血脉流转不同,只会感到头痛,或许还有一丝烦躁。
在完成之前,旁人对它视而不见。等盖尔做好,它会是一盏灯,而光芒,永远照不进他的眼睛。
他的手在装置下微微颤抖,让它发出轻响。在想象中,温恩堡垒如风暴中屹立的孤岛,蛛网密布,尘埃堆积,单薄的墙壁塞满空洞的风,却又拥挤得让人窒息。这是他唯一的孤岛,而他独自坐在其中。
盖尔深深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
“哇!”有人在他耳边大喊。
“该死!”少年捂住胸口,从凳子上向后摔去。
梅尔在他上方得意地笑着,口齿微微不清:“哈!你骂人了!你骂人了!”
“你……你怎么悄无声息过来的?”堡垒里所有人里,这孩子协调性最差。盖尔听过格蕾塔形容他走路:“像喝醉的农牧神,还重了一倍。”“你没摔倒?”
“我摔了!”梅尔兴高采烈地喊道,“摔了都没被你发现!”
盖尔立刻站起身,拍着弟弟的身子,仿佛触碰就能找到伤口。“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有。”弟弟含糊地回答,“你在做什么?”
我是问你有没有受伤。
“我说了我没事。”孩子的语气带上了不耐烦,“你在做什么?”
“做一盏灯。”盖尔答道。
梅尔琢磨了几秒,嗤笑起来。“你自己都看不见,做灯给谁用?”
“呃……”他一时语塞,“……大概,给所有人吧。”
“除了你。”弟弟纠正道。
盖尔迟疑地点点头。
梅尔沉默片刻,最终给出评价:“我喜欢。很酷,像个英雄。你自己看不见,却给别人做灯。”
“我不是英雄,梅尔。”
“我是说像英雄。”男孩反驳道。
盖尔皱起眉。“你根本不懂我想做什么,你不懂的,那些符文——”
“我懂就够了。”梅尔大声说,“这是灯,你是盖尔,而且我吓到你了。听见没?”
盖尔只能点头。
孤寂的高塔之巅,从一捧散落的尘埃中,融合之身再次凝聚成形。它一寸寸拼凑肢体,脖颈转动时发出脆响,手指屈伸,比先前稍粗,又稍细。一张脸庞环顾四周,与不久前的模样截然不同。它的身躯彻底重塑,熔铸成比原本更醇厚的合金。
树皮般的肌肤之下,一切几乎未变。堡垒依旧黑暗空荡,低语仍在长廊中游荡,停驻在实体与幻影的夹缝之间。沉默,依旧是这里的主宰。
深渊依旧深不可测,空洞得令人窒息。
可它脚边,躺着一只铃铛,在寂静中悄然初生。它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俯身握住铃铛,端详着它的瑕疵,以及瑕疵中仍显露出的极致用心。它轻轻一晃。
细微的铃音,轻轻响起。
它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将铃铛系入黑暗的鞘中,继续前行。纵使阴影环绕,每一步,都伴着铃音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