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2/2)
“识相。”
何曜宗将散落的纸牌拢成齐整的一叠,“明早之前,号码帮所有生意撤干净,场子归水房打理。”
他顿了顿,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嘛,订张去曼谷或温哥华的机票,就当退休疗养。”
崩牙驹瘫进椅背,仿佛被抽了脊梁的蛇。
牌局亮底这一刻他才恍悟,自己从来只是庄家指间的筹码。
“何生……”
“收声。”
何曜宗已立起身,慢条斯理地扣着西装纽扣,“今夜走,还能体面饮杯送行酒。
若非要留,当我没提过。”
他忽然俯身,手掌按在赌桌绒面上,“子弹可比骰子快得多,你说是吗?”
崩牙驹所有话头都噎在胸腔里。
他看清了对方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冷光,那是屠夫掂量牲畜斤两的眼神。
钻石厅那场风波过去七十二小时,乌蝇颧骨上的瘀痕仍泛着青黄。
他立在威利厅三楼衣冠镜前,别扭地扯着新置办的西装领口——昂贵布料裹着的身子总觉着不属于自己,倒像套了层别人的皮。
“顶你个肺,穿成这鬼样怎同人倾生意?”
他烦躁地拽松领带结,后脑勺突然挨了记脆响。
阿华不知何时倚在门框边:“倾生意?你当自己仍是旺角话事人?”
他上前拍开乌蝇的手,三两下便束出工整的温莎结,“今日要会的是鹏城来的王老板,吉米哥搭的线,身家够买下半条弥敦道。”
贵宾厢房的冷气总是足得教人起鸡皮疙瘩。
乌蝇跟在阿华身后踏入时,察觉掌心渗出黏腻的汗。
过去十几年他靠拳脚与砍刀开道,如今欠下天文数字的债,倒要学着用笑脸同酒杯打交道。
水晶灯折射的光斑在牌桌跳跃。
三个中年男人正在轮转下注,筹码堆成小小的彩色丘陵。
“王老板今日手风顺得很呐。”
阿华的声线忽然抹了层蜜,他朝侍应生比了个手势,冰桶里立刻升起香槟瓶。”这位是我们新聘的客户主任,唤他乌蝇就得。”
乌蝇脖颈僵硬地微弯,瞥见主座梳油头的男人连睫毛都未颤动。
王总信手推出摞筹码:“加注五十个。”
右侧瘦长脸的男人忽然嗤笑出声:“华哥,如今叠码行当这般缺人?连街边飞仔都能当客户主任?”
空气骤然凝成胶状。
乌蝇觉着太阳穴突突狂跳,右手本能摸向腰侧——那里只剩平滑的西装布料。
阿华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肩头,笑声却未断:“张生讲笑,乌蝇跟我十几年,最懂规矩。”
“哦?”
王总终于抬眼,目光像手术刀刮过乌蝇颧骨的瘀伤,“前几日钻石厅是不是有人搞事?”
他弹落烟灰,“我们生意人,最怕沾惹麻烦。”
乌蝇指甲陷进掌肉里。
晨早阿华的叮嘱在耳畔嗡嗡作响:赌桌就是金山,在这儿做事,就算被人啐面也要笑着抹净。
可当他看见姓张的又凑近王总耳语,喉头那股火还是窜了上来:“王老板若嫌我碍眼,我即刻消失!”
话脱口那瞬他便悔青了肠子。
王总面上笑意骤然冻结,阿华嘴角的弧度僵成石膏像。
三百秒后,两名黑衣侍者一左一右“陪”
着他穿过长廊,贵宾厢房的金色门缝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灯光。
电梯金属壁上跳动的红光像心跳。
乌蝇盯着数字从“18”
翻到“28”
,喉结上下滚了滚。
“华哥,刚才我……”
“那个姓王的指缝里漏一点,够威利厅吃三个月。”
阿华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电梯运转声吞没,却让乌蝇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顶层的门开了,走廊尽头办公室百叶窗合得严严实实。
西装外套被甩在真皮沙发上时带起一阵风。
水晶烟灰缸砸向墙壁的瞬间,乌蝇下意识闭眼——碎片溅上他裤脚,凉意透过布料刺进来。
“睁开!”
衣领猛地收紧,他被拽到墙前。
原先山水画的位置悬着一幅字,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渗进宣纸纤维里,一个“忍”
字筋骨嶙峋。
阿华松开手,扯松领口:“当年曜叔在城寨茶楼被三把枪顶着太阳穴,还能笑着给狄秋斟普洱。”
窗外直升机轰鸣掠过,玻璃窗微微震颤。
乌蝇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华哥,我又搞砸了。”
“有长进,至少知道认错了。”
冷笑声里,保险柜弹开。
一叠文件摔在桌面,纸页边缘刮过乌蝇手背。
他翻开第一页就僵住了。
鹏城那个张老板的履历密密麻麻,连某位情妇养在浅水湾的博美犬叫什么名字都标了红注。
“张升,姓王的表弟,专走泰国线。”
阿华指尖点在某行字上,“上个月刚给金湾公寓里那个跳芭蕾的买了辆保时捷。”
纸页又翻过一叠:“姓王的想拿金湾地皮,得找澳门立法会那个姓何的搭桥。”
乌蝇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忽然懂了为什么老板总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阿华。
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弯弯绕绕,原来比刀锋更会割开东西。
“永利水舞间,今晚八点。”
阿华重新系紧领带结,袖扣反射冷光:“你还有六个钟头。”
霓虹亮起时,乌蝇站在永利皇宫喷泉池边,掌心两张票被汗浸得发软。
资料页在脑子里一帧帧翻:王太太年轻时跳《天鹅湖》扭伤过脚踝;张升对百合花粉会喘不过气;姓王的只认八二年波尔多左岸那几个酒庄。
喷泉即将喷发前七分钟,目标终于出现在拱廊下。
乌蝇迎上去,腰弯得比上次低三度:“王先生,午间是我失态。”
烫金请柬递出时,他补上半句:“莫斯科剧团下周五在澳门演《吉赛尔》,听说尊夫人最欣赏他们的首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