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自述身世(2/2)
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而遥远的、属于少年时代的笑意,那笑意纯粹,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却也因早已注定的结局,而显得格外脆弱,令人心酸。
“只可惜……”那笑意如同水面的涟漪,迅速消散,你的声音重新沉静下来,带着命运弄人的苍凉,“人的好运气,似乎总有用完的时候。我的,大概到中秀才那里,就差不多用尽了。”
“我中秀才之后,又在县学读了两年书。那两年,算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段称得上无忧无虑、充满希望的时光。然后,在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太康镇,连同周边好几个村镇,爆发了一场极其惨烈的……瘟疫。”
你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依旧平稳,但颜醴泉却感觉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冰冷了几分。
“那场瘟疫来得又急又凶。发烧,呕血,身上起黑斑……人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连镇上的两位郎中都病倒了。药石罔效,尸横遍野。为了防止扩散,官府派兵封了镇子,许进不许出,实际上……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我爹,我娘……都没能逃过去。他们就像镇上绝大多数人一样,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夺去了性命。”
“而我……”
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结痂、却永不消失的伤痕。
“因为我年纪小,又是秀才,深得县学里一位康姓恩师的喜爱和回护。中秀才之后,我大多时间都住在府城的县学宿舍里,埋头读书,准备接下来的乡试,很少回镇上。瘟疫爆发时,我恰好就在府城县学……侥幸,躲过了一劫。”
“等我终于得到消息——那消息因为封锁而迟来了许多天——不顾一切地赶回太康镇时……”
你停了下来,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逐渐深浓的暮色,看到了十五六年前那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看到的,只有被大火焚烧过后、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空气里弥漫着怎么都散不掉、焦糊与腐臭混合的气味。镇子空旷得吓人,幸存的寥寥几人,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而镇子内外……无论是乱葬岗、各家各户的祖坟,还是死者原来的院落里……都多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新坟。没有墓碑,只有歪歪斜斜的木牌,或者干脆就是一块石头,娘。”
“他们……他们在瘟疫过后,就被我家那些穷亲戚,草草合葬在了我家那大火之后、还算完好的宅院后院那棵埋着他们所有积蓄的老槐树旁边。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
“那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是‘无力’。不是武功不够高,打不过敌人;不是计谋不够深,算不过对手。而是在那种席卷一切、抹杀一切的天灾、或者说,是在那种庞大而冰冷的‘死亡’面前,个人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值一提。”
“读再多的书,有再大的抱负,在它面前,都像烈日下的雪人,瞬间消融,留不下任何痕迹。”
你停下了脚步,仰起头,望着天空中最后一丝霞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星辰开始一颗颗浮现。晚风吹过旷野,带着刺骨的寒意。
颜醴泉早已泣不成声。
她从背后紧紧抱住你,双臂环着你的腰,脸颊贴在你宽阔却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背脊上,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你的布衣。她无法想象,当年的你是如何独自面对那一切。那份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痛苦与孤独,此刻透过你平静的叙述,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让她心痛得无法呼吸。
你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示意自己无碍。然后,继续用那种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了下去,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那沉重的过往彻底倾泻。
“好在,爹娘生前埋在老槐树下的那个粗陶钱罐,没有被人发现。我把它挖了出来。里面是几十两散碎银子和一些铜钱,还有我生母留给我的那块羊脂玉佩,我娘一直用红绸包着,贴身替我收着,也一并放了进去。这些,就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也是全部的财产。”
“家里的田契、房契,我也在罐子里翻找了出来,虽然埋在地里,纸张受潮、墨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我把它们,连同罐子里的一部分银子,分给了那几个帮我爹娘入土为安、瘟疫中侥幸活下来的亲戚。他们拖家带口,一无所有,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更需要这点微薄的希望,活下去。”
“之后,我带着剩下的银钱和玉佩,回到府城,一边继续在县学里读书,一边靠着那点积蓄,勉强维持生计。好在……好在我的恩师很同情我这少年失孤的孩子,在县学里一直很照顾我。那之后,我变得沉默寡言,拼命读书,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刚满十八岁那年,我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至少,不想再这样行尸走肉般地耗下去。我带着身上所有的钱——其实已经所剩无几——和那块玉佩,一个人离开西河府,来到了更繁华、机会也似乎更多的晋阳府,准备参加当年的乡试。”
“我住进了你家开的那间客栈,最便宜的那间小单间。”
你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带着温度的微弱变化,仿佛回忆起了那间客栈里混合着陈旧木料、尘土和饭食的俗世气味,以及柜台后那个总是偷偷张望的小姑娘。
“你那时候,大概……十五六岁?扎着两个有点毛躁的羊角辫,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总是躲在柜台后面,假装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或者埋头擦拭着本就很干净的桌面,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个穿着陈旧的青布长衫、要么奋笔疾书、要么对着窗外发呆的小书生……”
听到这里,颜醴泉的脸“腾”地一下变得滚烫,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了上来。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你的后背,发出一声带着无限羞窘的含糊呜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你的衣料。那段属于她自己的尘封旧事,就这样被你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揭穿,让她既甜蜜又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
你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冲淡了之前叙述中的沉重。
“可惜,我的运气,似乎真的在考中秀才时就用完了。那一科的乡试,我名落孙山。”你的语气重新归于平淡,“放榜之后,身上的钱也几乎花光了,甚至在你家客栈靠着你和伯父时不时的接济,才能勉强过活……”
“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人生中,继瘟疫之后,第二个极度迷茫、甚至有些绝望的低谷。我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是灰头土脸地回西河府,利用恩师的关系,找个乡下私塾,当个穷酸塾师,了此残生?还是继续留在晋阳,靠着不要脸面,在你家客栈蹭吃蹭喝,等待那下一次渺茫的机会?”
“放榜那日的下午,我漫无目的地城里游荡,鬼使神差走到了一家平时蹭书看的旧书店里……或许为了恢复精神,也可能就是为了打发时间,我翻阅起了那些几乎无人问津的故纸堆……”
“然后,我无意中,在几本残缺的《论语》注疏。”
你的声音,在此刻,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仿佛触碰到了某个命运的开关。
“书的封面旧得看不出任何特点,很普通,就写着《道藏经典》几个字……而开篇是些佶屈聱牙、看似道家养生吐纳的经文图谱,中间夹杂着许多完全不通、如同天书的符咒与星象图示……后半部分则更像是某种导引练气的法门,却甚至有很多武功招式和内功运气的图解……”
“旧书店里,当时可能瞎了还没多久的老板,只当是前朝哪个落魄道士遗留下的《道藏》残本,或者说,是伪造的假货,虽然保存还算完好,但确实没有一个人在我之前认真看过这本‘破书’,听说我有兴趣,便以一个几乎白送的价钱,让我随手用几十个铜板,像买草纸一样买了下来。”
“而那本书,”你顿了顿,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融入骨血的事实,“就是失传已久、被无数武林中人视为神话的——“天·九阴真经”。或者说,是它的一个极其古老、也极其凶险诡异的……原始版本。其中除了正常的武功招式和内功心法,甚至还有一些诸如摄魂、缩骨、易容、换皮的诡异法门……”
颜醴泉的呼吸骤然一窒!
即便她对武功秘籍所知不多,但“摄魂”、“换皮”这些词汇,如同雷霆,足以让她明白,你的人生轨迹,是在那一刻,发生了何等天翻地覆的偏转!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便彻底偏离了原本‘读书科举,光宗耀祖’的轨道,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阴谋、算计、血腥、杀戮,却也蕴藏着无限可能与力量的……道路。”
你的叙述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没有详细描述得到秘籍后的狂喜、疑惑、挣扎,没有描述初窥门径时的凶险与痛苦,没有描述为了生存与变强,在黑暗的江湖底层摸爬滚打、与各色人物周旋搏杀的经历,更没有描述你是如何一步步,从那个落魄书生,蜕变成为后来那个搅动风云的“杨仪”。
那些,是另一个漫长而残酷的故事,不属于此刻这番“归乡”的倾诉。
你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怀中这个早已泪流满面、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却依旧一眨不眨、深深凝望着你的女人。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你当初为何不辞而别——那不是薄情,不是怯懦,而是在命运的岔路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也无法与人言说的孤独险路。
明白了你眉宇间那偶尔流露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沧桑从何而来。
明白了你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翻云覆雨的手段之下,所承载着这不为人知的重量与代价。
她没有再嚎啕大哭,只是仰着脸,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冲刷着脸上所有的尘土与疲惫,也仿佛冲刷着横亘在你们之间那十三年的时光鸿沟与各自承受的苦难。
她的眼神,在泪水的洗涤下,变得无比清澈,无比明亮,充满了释然、了悟,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心疼与爱恋。
“杨仪哥……”她哽咽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安宁,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无形重担,“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踮起脚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犹带着咸涩泪水、却温软无比的唇瓣,深深地印在了你的唇上。
这个吻,不包含情欲,只有最纯粹的理解、接纳、与交融。
它吻去了你话语中残留的最后一丝冰冷与孤寂,也彻底抚平了她自己十三年来,因你的“消失”而滋生出的所有不甘、猜疑、自我折磨与悔恨。
从这一刻起,横亘在彼此之间的迷雾彻底散尽。她的世界里,再无需要纠结的“过去”。只有眼前这个完整的、真实的你,和你们即将共同奔赴的、握在手中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