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拜访恩师(2/2)
“学生想,既然科举之路已断,中原又无我容身之处,何不就在这法外之地,凭着自己读过的几本书,会点的算账本事,还有这几年闯荡江湖攒下的一点眼力和胆气,试着……白手起家,搏一条生路?”
你的语气渐渐变得“沉稳”而“务实”起来。
“于是,学生便从最初带着人开垦荒地、搭建窝棚安置流民开始,后来弄了点小作坊,试着纺线织布、打制些粗糙铁器,又学着跟来往的商队做些以物易物的小买卖……慢慢积累了些本钱和人手。再后来,胆子大了些,纠集了更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兴修社区,开矿,建更大的工坊……生意就这么一点一点,滚雪球般做了起来。”
“虽然过程艰难,几次险些血本无归,甚至丢了性命,但总算……老天爷赏饭,加上能逃到关外苦寒之地的流民,都是无处求生的孤苦之人,只有有口饭吃,确实非常舍得吃苦,也肯拼命,这摊子,竟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立住了,而且越做越大。”
你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用那种“忆苦思甜”又带着点“运气不错”的口吻说道:
“生意做得大了,自然就传到了坐镇安东府的燕王殿下耳中。殿下雄才大略,心怀安边富民之志,且用人不拘一格。他听闻学生一个中原书生,竟能在塞外之地聚拢流民、开办实业、颇有章法,便起了爱才之心,特意召见。”
“一番交谈,殿下觉得学生虽然未曾科举入仕,于经世济民、实务经营上,却还有些粗浅的见解和实干的能力。而他麾下的边军,朝廷常年欠饷,王府也急需银钱维系军需,便不拘俗礼,将学生招入王府,先是委了个书办的差事,后来见学生办事还算勤勉稳妥,也肯把麾下产业的盈利拿出来犒军养兵,便一步步提拔……这不,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就做到了如今这长史的位置。实在是……愧不敢当,全赖殿下信重,与诸位同僚帮衬。”
你轻描淡写地,将那一段充满了铁血、汗水、智慧、无情淘汰与宏大布局的创业史诗,说成了一段充满了个人奋斗、时代机遇与贵人赏识、虽然离奇却并非完全不可理解的励志佳话。将“新生居”这个庞然巨物的雏形与发展,归结于“安置流民”、“开办实业”的“善举”与“经营”,巧妙地避开了其中涉及的最高层权力博弈、超前技术应用与颠覆性社会实验等惊世骇俗的内核。
听完你这番“合情合理”、细节饱满又充满“江湖气”与“实干精神”的讲述,康济国沉默了。
他坐在那张坚硬的旧木椅上,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冰凉的官印与柔软的官袍布料,脸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颜料铺,在极致的震惊、最初的怀疑、逐渐的恍然、深深的感慨、以及一丝世界观被冲击后的茫然与自我怀疑之间,来回变幻,复杂到了极点。
他时而看看你平静中带着“谦逊”的脸,时而看看桌上那两样实实在在的“证据”,时而目光空洞地望向屋顶的房梁,仿佛在消化这过于冲击的信息,也在重新审视自己信奉了一生的某些“真理”。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报时的悠长声响。
许久,许久。
康济国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的万千波澜。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你、也仿佛第一次窥见这世界另一套运行法则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一句充满了无尽感慨、自我解嘲、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深切体悟,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笑意的话语:
“原来……原来如此……”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仿佛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已久的难题,又像是接受了某个难以接受的事实,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些许,只是眼神依旧有些飘忽。
“原来这世上,功名利禄,宦海浮沉,除了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这一条千百年来读书人认定的‘正途’之外……”
他顿了顿,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对自身认知被颠覆的轻微失落与自我调侃。
“竟然……竟然还有这样一条,靠着江湖义气、实务经营、机缘际遇,也能走得通,甚至……走得更快、更高的……‘野路子’啊!”
这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慨,像一记余韵悠长的钟声,在这间简陋的堂屋里回荡,也为你这次别开生面、充满了意外与黑色幽默的“衣锦还乡”、“拜见恩师”之举,画上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句号。
夜色愈发深沉,巷子深处的青砖小院里,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暖意与光亮。
堂屋那张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方桌旁,康济国与师母分坐两侧,你与颜醴泉被恭敬地让在上首。桌上并无珍馐,不过是师母亲手整治的几样家常菜:一碟切得厚实、酱色油亮的卤猪头肉,一盆撒了葱花、汤色乳白的豆腐炖鱼,一碟碧油油的炒青菜,还有一小钵热气腾腾的萝卜汤。
菜式简单,却透着一股踏实的丰足。
师母特意拍开了一坛珍藏多年、逢年过节才舍得浅酌一口的黍米黄酒,温热的酒液在粗陶碗里漾着琥珀色的光,香气扑鼻。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杨仪……啊,杨长史,还有这位夫人,将就着用些,暖暖身子。”
康济国搓着手,脸上因激动和酒意泛着红光,言语间仍有些拘谨,努力想找回师长对弟子的那份自然,却又难以忽视你如今身份带来的无形压力。
你端起陶碗,与康济国轻轻一碰,温声道:“老师,您和师母千万别见外。这里没有燕王府长史,只有当年那个字写得像鬼画符、没少挨您戒尺的学生杨仪。这桌饭菜,是家的味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金贵。”
说罢,仰头饮了一大口。
黍米酒的醇厚与微涩滚过喉头,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肺腑,也悄然溶解了那份因身份转换带来的些微隔阂。
康济国闻言,眼眶又是一热,也连忙喝了一大口,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神情终于松弛了不少。师母则不停地给你和颜醴泉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些,看你,比当年是壮实了,可这大冷天赶路,定是辛苦了。这位夫人也请用,莫要客气。”
颜醴泉连忙道谢,举止得体,小口吃着,眉眼弯弯,很是喜欢这温馨的氛围。
几口热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康济国对你口中那个遥远、陌生而又光怪陆离的“安东府”和“新生居”,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虽然他退休多年,但两个当吏员的儿子和那个常年经商的女婿,对朝廷从安东府发起的‘新政’,以及‘新生居’那稀奇古怪的造物所知并不算少。
老头子原本只当是朝廷以前也时不时粉饰太平,就会搞出来的“祥瑞”,或者怪力乱神看待,但现在从安东府归来的学生,早已功成名就,就在自己眼前,自己不得相信那些儿子、女婿口中所谓的“传闻”了。
康济国夹起一块猪头肉,却忘了送入口中,只盯着你追问:“杨仪啊,你方才说那‘火车’,不靠牛马,烧水便能跑,还力大无穷,日行千里……这,这岂不是与《墨子》所载‘木鸢’、‘木车’之流相类?可那终究是传说,你这……真能行?”
你放下筷子,略一沉吟,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耐心解释:
“老师,《墨子》所载,多涉机关巧术,确有其理,然失之简略。学生所说的‘火车’,其核心在于‘蒸汽’。我们以精煤为薪,于密闭铁炉中燃之,水沸为汽,汽冲活塞,活塞连杆,带动巨轮。其力非人力、畜力可比,绵延不绝。”
“一列火车,可拖拽数十、上百节车皮,每节载货数万斤,或载客数百人,沿固定铁轨奔驰,风雨无阻。从安东府治所到最远的矿山,过去需旬日车马,如今朝发夕至。非是木鸢飞天那样的奇巧,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与‘规矩’的结合。”
你描述得具体,康济国听得入神,仿佛眼前已浮现出那钢铁巨兽喷吐浓烟、轰隆前行、地动山摇的骇人景象。
他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烧水……竟有这般伟力?这,这夺天地造化之功了!那驾驭此等神物,岂非需仙家手段?”
你呵呵笑道:“非也。驾驭火车,亦是寻常人经过训练即可。我们设有专门的学堂,教授少年学徒识字、算学、机械原理,考核合格,便可为司炉、司机。在新生居,许多事物,皆设法使之有规可循,有术可依,普通人经学习操练,便能掌握以往视为奇技淫巧的本事。”
“学堂?还教这个?”康济国更奇,“不读圣贤书了?”
“圣贤书要读,明理知义。然求生立世,亦需实际本领。”你正色道,“安东府边陲苦寒,新生居地僻民贫,百业待兴,最重实效。我们有蒙学,教孩童识字算术;有匠学堂,授百工技艺;有算学、格物之院,探究万物之理。男女、胡汉、仙凡,皆以产出贡献论所得,任何职工经过考核转正,都是同工同酬,人尽其才,各安其业,如此,流民可得安置,荒地可变沃土,百工可兴,商贸可通。”
“男女……真可同工同酬?”
师母忍不住插言,眼中闪着光。她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相夫教子,从未想过女子除了嫁人生子、操持家务,还能有别的活法,还能凭自己双手挣来“工钱”。
“确是如此,师母。”你肯定地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在安东府的工坊、田庄、甚至学堂、医馆,女子与男子一样凭本事吃饭,同工同酬。织布厂里,最出色的织工往往是女子;学堂中,亦有女先生授课;医馆内,不乏女医师悬壶。力气活或有分别,但心思灵巧、耐心细致处,女子常有过之而无不及。新生居治下,但有一技之长,肯出力流汗,便能立足,无论男女。”
这番话,如同在康济国夫妇那被“男主外女主内”、“女子无才便是德”框定的世界里,投入了一块巨石。
师母听得怔怔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捻着,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新奇的梦。
康济国则是眉头紧锁,显然在努力消化这完全颠覆他认知的理念。他读了一辈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骤然听闻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内心的冲击可想而知。
良久,康济国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辣得他龇牙咧嘴,却也将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冲散了些。他重重放下碗,抬手用力拍了拍你的肩膀,叹道:“杨仪啊杨仪!听你这一席话,老夫……老夫这几十年圣贤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渐渐清亮起来:“往日只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正理。今日方知,天地之大,道术之多,非孔孟圣贤可尽囊括。你这‘新生居’,虽处边陲苦寒之地,行事或有悖常伦,然能让流民有食,有衣,有业,女子亦能自立……此等景象,老夫在书中未曾得见,在江南繁华之地亦未得闻。”
“这读万卷书,有时真……真不如行万里路,见万里天!来,喝酒!”
他将“真他娘的不如”几个字咽了回去,但那份慨然与震动,已溢于言表。这声感叹,是这位老儒生僵化思想堡垒上一道清晰的裂痕,是对你所行道路一种迟来却真诚的认可。
你含笑举碗相陪,心中亦是微暖。能得恩师如此理解,此行已不虚。
酒意渐酣,气氛愈发热络。一直笑呵呵听着、偶尔给众人布菜的师母,看着丈夫难得的开怀,又觑了觑你温和的侧脸,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掩藏不住。
她搓了搓围裙角,犹豫再三,还是趁着你给康济国斟酒的当口,期期艾艾地开了口:“那个……杨仪啊,师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婆子!”康济国立刻从微醺中警醒,放下酒碗,瞪了她一眼,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光里透出一丝窘迫,“杨仪难得回来,说这些做什么!”
师母被他一喝,脖子一缩,但瞥见你鼓励的目光,又看看自家老头子那外强中干的模样,心一横,语速加快了几分:
“杨仪啊,你看你现在是燕王府的长史,都和知府大人一个品秩了……在安东府又有那么大的家业……说话定是管用的。你老师他……他面子薄,不肯说。可我这当娘的,心里急得很!”
“你两个师兄,康自省和康自修,老大不小了,还在府衙里当个跑腿打杂、时时看人脸色的小小胥吏,一年到头挣那几两散碎银子,连养家都紧巴巴。还有你师姐夫,詹寻茂,人是个老实人,可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折腾点小本买卖,连年走南闯北,却是赔多赚少,眼见着家底都要掏空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哽咽,却还是坚持说完了:“师母知道这请求唐突,让你为难……可……可你看在老师当年待你的情分上,能不能……能不能在安东府那边,给你师兄、姐夫他们,谋个差事?不求当官,只要是个正经行当,能安安稳稳,养家糊口就成……我们老两口,就再没什么牵挂的了……”说着,她竟用袖子抹起了眼角。
“糊涂!妇人见识!”
康济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老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恼。
“杨仪如今是贵人了!贵人事忙!我们自家没出息,怎好去攀扯麻烦他!你这老婆子,真是越老越不懂事!”
他骂得凶,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与惶恐,飞快地瞟了你一眼,又迅速垂下,只盯着桌上那碟已凉的酱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堂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师母的抽噎声细微而清晰,康济国的粗重呼吸带着酒气。颜醴泉停下了筷子,悄悄看向你,眸中带着理解与一丝担忧。
你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但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你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粗糙的陶壶,起身,先为康济国已然见底的碗中续上温热的酒液,又为师母那只抿了一小口的碗也添了些,动作平稳,不疾不徐。
“老师,师母,”你重新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力量,打破了那令人尴尬的寂静,“您二老言重了。老师待我,恩同再造。没有老师当年的教诲与回护,便没有学生今日。这份情,学生从未有一日敢忘。”
你看向眼眶发红、不敢抬头的师母,语气温和而肯定:“师母放心。师兄与师姐夫之事,于学生而言,并非为难。他们是老师的骨肉至亲,便如同学生的长兄。家人有需,力所能及,自当援手。此乃人伦常情,何来攀扯麻烦之说?”
说着,你探手入怀,从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蓝布包袱里,取出了笔墨纸砚——皆是寻常之物,却在你手中显得格外郑重。
你将纸在桌上铺平,镇纸压好,挽袖研墨。昏黄油灯下,你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运腕如飞。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游走,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字体并非馆阁体的端正,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力透纸背的风骨。
内容无非是些客套寒暄,提及与康济国的师生之谊,赞其子侄勤勉,烦请西河知府李休之“酌情关照,量才调用”云云。言辞恳切,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请托之意,又给足了对方余地。
信末,你落下“燕王府长史杨仪拜上”的款,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黄铜官印,沾上印泥,稳稳地钤在了自己的名款之上。鲜红的印泥,在昏黄光线下,宛如一滴浓稠的血,又似一点灼热的炭,将那“燕王府长史”几个字衬得格外醒目,沉甸甸的权柄与承诺,尽在这一方朱红之中。
你将墨迹吹干,细心折好,双手递到康济国面前。
“老师,明日您持此信去见李知府。他看在这点薄面上,为两位师兄和姐夫在府衙中安排调令,带着二老前往安东府颐养天年,应是不难。到了那边,您二老报上我‘杨长史’的名号,管事的人自会安排几位兄长寻个合适的差事。”
以你如今身份,莫说安排几个胥吏,便是要动一动这西河知府的位子,也不过一念之间。但你并未如此,只以私人请托的方式,给予适度照拂,既全了恩师颜面,又不至显得以势压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康济国颤抖着手接过那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信笺,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感受着其下那方朱印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推辞或感谢的话,最终却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长长叹息,将信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全家未来的希望。当年对你的栽培和照顾,换来的是你多年后不忘故旧的涌泉回报。
两位老人家眼中都似有泪光闪动,却强忍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口气还未舒完,康济国脸上的激动与感激便迅速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覆盖,眉头紧紧锁起,将那封信又往你面前推了推,摇头叹道:
“杨仪,你的心意,老师……老师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只是……只是这信,只怕是送不到李休之李大人手中啊。”
“哦?”你眉梢微扬,将递出的手收回,信放在桌上,“老师何出此言?可是这位李知府,官声不佳,难以沟通?”
“非也,非也。”康济国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怕被什么听了去,“现任知府李大人,官声尚可,并非那等贪婪酷烈之辈。只是……只是他近来,被一桩家事扰得心烦意乱,焦头烂额,据说已多日未曾升堂理政,寻常僚属求见,也十有八九被挡了回来。”
“家事?”你端起凉了些的茶,啜了一口,静待下文。
康济国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与同情混杂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
“是他家那位千金,李月华小姐。听说……得了一种怪病。请了不知多少郎中医师,连晋阳城里的名医都惊动了,药石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起色。人是时醒时昏,醒了便……便……”
老头子似乎难以启齿,老脸微红,含糊道:
“便有些言行无状,颇失体统。李大人虽有几位颇为争气的公子,但就这么一个嫡出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如今弄成这样,他哪还有心思处理公务?我这般早已致仕、无足轻重的老朽去求见,还带着请托之事,怕是连府衙二门都进不去,就要被门子轰将出来。”
“怪病?”
你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杯沿上轻轻划过,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能让一府之尊束手无策、连政务都荒废的“怪病”,恐怕就不仅仅是寻常的疾病了。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是,邪门的很。”康济国叹道,“听说发作起来,全不似常人。李大人为此事,头发都白了大半,脾气也愈发暴躁,连几位公子也被迁怒,挨打受骂得狠了,各自收拾了行装,去了书院‘避祸’。衙门里的人如今是能躲则躲。此时去触这霉头,绝非良机啊。”
你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恩师那混合着感激、期盼与无奈的面容,又掠过师母那满是愁苦与卑微恳求的眼神。堂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片刻,你伸手,将桌上那封已沾了些许油渍的信,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折好,放入怀中。这个动作让康济国夫妇眼神一黯,以为你改变了主意。
然而,你抬起头,对着二老,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平静而笃定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站起身,拂了拂布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这信,不送也罢。”
“老师,师母,你们且放宽心。二位师兄与师姐夫的前程,学生既已应下,便绝不会食言。”
你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冬夜的寒气混合着巷子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微微侧身,月光勾勒出你挺拔的剪影。
“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知府大人。”
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康济国夫妇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怪病’……学生倒也略通歧黄,或可一试。顺便,也将兄长们的事情,一并了结。”
言罢,你对着犹自怔愣的恩师与师母,拱手一礼,随即牵起一直安静侍立一旁的颜醴泉的手,转身,步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留下屋内一对老夫妇,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丝对未知的隐隐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