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风静了（1/2）

落日熔金，京州的晚霞烧得如同打翻了的颜料盘。

千机轿车平稳行驶在主干道上。

苏辰目光看着前方，副驾驶座上，夏宏远僵直着背脊。从离开滨海科技园开始，这位曾经在任何场合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长辈，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夏宏远的视线一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在他的瞳孔里拉出模糊的色块。哪怕他已经极力克制，那双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着抖。

他在害怕。

并非怕死，而是后怕。

几个小时前，那场险些葬送整个人类文明、将所有亲人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闹剧，牢牢印在他的记忆里。

苏辰看了一眼夏宏远。

“爸，一切都过去了。”

“诺诺出门前拉着我的手，说今天要等外公回来，一起搭新的城堡。”

听到这句，夏宏远交握的双手骤然收紧。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始终没有转过头。他把脸别得更开了一些，看向窗外的更远处。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他那边传过来。

苏辰没有再往下说，很多东西，不需要用言语去拆解。

车子拐过一个弯，夏家大院的铜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夕阳的余晖给大门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张默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带着两排内卫，笔直地站在门口两侧。

看到轿车驶来，张默抬手打了个手势。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两排内卫同时立正，敬礼。

苏辰降下车窗，车速放缓。

他快速扫了一眼门岗的布防情况。原先那些可能存在隐患的外围警卫已经全部撤换接受检查，换上的全是由张默亲自挑选、配备了最新一代单兵防护装备的亲信。制高点的暗哨位置也进行了微调，火力交叉网比之前更加严密。

“安保交接得顺利吗？”苏辰问。

张默快步走到车窗边，低头汇报：“先生，全部接管完毕。任何可疑目标都无法靠近内院半步。夏将军那边也安排了巡逻队在外围协助。”

“做得好。辛苦了。”

苏辰点点头，关上车窗。

车子平稳地驶入大院，停在主楼门前的车道上。

夏宏远在车里坐了足足十秒钟，这才有些犹豫地推开副驾驶的车门。他的腿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甚至有些发软。苏辰走过去，不着痕迹地扶住了他的小臂。

“走吧，妈和清歌该等急了。”

夏宏远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他试图挺直腰板，拿出平日里的威严，可那张满是疲惫的脸上，无论如何也凑不出哪怕一丝自然的表情。

被控制这么久，他的心力其实也已经到达了极限边缘了。

还没走到门口，别墅厚重的实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阵让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气，夹杂着屋内暖黄色的灯光，一起扑了出来。

“是不是回来了？”

林婉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她甚至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快步走到玄关。夏清歌紧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把用的汤勺。

“妈，我们回来了。”苏辰笑着回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赶紧进来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林婉清看到两人平安无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客厅里。

一阵急促又清脆的“咚咚咚”声从楼梯上响了起来。

“爸爸——”

伴随着这声软糯的欢呼，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飞奔而下。诺诺连拖鞋都没穿好，白嫩的小脚丫踩在实木楼梯上，跑得飞快。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崭新的、用千机纳米流体固化而成的银色“星轨城堡”积木盒。

她跑到玄关，第一眼看到了走在前面的苏辰。

小丫头根本不管不顾，直接扑进苏辰怀里，像只粘人的小猫一样在他腿上使劲蹭了蹭。

“爸爸！你把怪兽打跑了吗？”

苏辰弯腰，单手把女儿抱了起来，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当然。爸爸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

“我就知道爸爸最厉害啦！”诺诺咯咯地笑了起来。

随后，她从小脑袋从苏辰的肩膀上探过去，看到了落后半步、站在门槛外的夏宏远。

小丫头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那是看到最亲近的长辈时本能的欢喜。

可是下一秒。

她想起了昨晚那个愤怒的、咆哮着摔碎杯子和积木的外公。

那一抹亮光迅速暗了下去。小小的身子在苏辰怀里缩了缩，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苏辰的衣角。她咬着下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犹豫和害怕。

这一个极其细微的躲闪动作，落在了夏宏远眼里。

这种感觉让他的心口一阵绞痛。

这位执掌大权数十年的老人，在此刻手足无措。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想伸出手去抱抱外孙女，可是那双手抬到一半，又颓然地放了下去。

夏宏远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仰起头，看着躲在苏辰怀里的诺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开合了好几次，却硬是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不敢出声。他怕自己现在的样子，会再次吓到这个他最疼爱的孩子。

门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林婉清捂住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夏清歌也放下了手里的汤勺，转过头去，不忍心看父亲此刻卑微到极点的模样。

苏辰轻轻拍了拍诺诺的后背。

他把诺诺放回地面，然后蹲下身，和女儿平视。

“诺诺，去看看谁回来了？外公被怪兽抓走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头。他现在很累，也很需要人陪。”

诺诺转过头，看了看苏辰。

苏辰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极其肯定的眼神。

诺诺松开了一直紧紧攥着苏辰衣角的小手。

她抱着那个对她来说有些大的积木盒，转过身，一小步、一小步地朝着夏宏远走去。

每走一步，夏宏远眼里的眼泪就多一分。

诺诺停在夏宏远面前，距离他只有不到半步的地方。

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外公，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睛。

小丫头歪了歪脑袋。

然后，她伸出两只短胖的小胳膊，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积木盒往前递了递。

“外公……”

诺诺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点点怯生生的试探。

“爸爸说，水里的大怪兽已经被他打跑了。外公再也不会被抓走了。”

她顿了顿，把积木盒又往夏宏远怀里塞了塞。

“这个城堡送给你。是我让爸爸帮我新做的……你……你帮我把它搭起来，好不好？”

这一句清脆稚嫩的童言，成了压垮夏宏远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积木盒。那双在无数份涉及国家命脉的文件上签过字的手，此刻抖得连一个盒子都快要拿不住。

他把积木盒放在一边。

然后，这个在政界风云数十年，哪怕面对强敌环伺也未曾低过头的铁血男人。

扑通一声。

单膝跪在了木地板上。

他张开双臂，将面前那个小小的身躯，紧紧地搂进自己的怀里。他把头埋在诺诺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外公……对不起……”

“外公错了……对不起……诺诺……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极度的哽咽，饱含着撕心裂肺的懊悔与自责。

那些难以名状的愧疚，那些差点造成无法挽回后果的恐惧，都在这个拥抱中彻底宣泄出来。

诺诺有些懵懂地眨了眨眼。

她可能还不理解大人的世界里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抱着自己的外公现在很难过，哭得很伤心。

小丫头伸出小手，学着平时妈妈哄她睡觉的样子，在夏宏远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外公不哭，外公最勇敢了。”

“诺诺原谅你啦。诺诺最喜欢外公笑的样子！”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终于从压抑转为久违的轻松。

夏宏远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白酒。他绝口不提白天实验室里发生的事，不断地给诺诺夹菜。

“来，诺诺，多吃点肉，长高高。”夏宏远夹起一块排骨，放在诺诺的碗里。

“谢谢外公！外公你也吃！”诺诺拿起公筷，有些笨拙地夹起一棵青菜，放进夏宏远的盘子里。

看着她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夏宏远开心地笑了起来。

饭后，客厅的地毯成了爷孙俩的专属领地。

那套银色的“星轨城堡”被拆开，成百上千个精密的金属零件散落了一地。

诺诺穿着粉色的小熊睡衣，趴在地毯上，手里拿着图纸，叽叽喳喳地指挥着。

“不对不对，外公你放反啦！这个带星星图案的要转过来。”

“哎呀，那个尖尖的屋顶要搭在最上面才行！”

“这个轨道要连起来，不然我的小火车怎么开进去呀？”

夏宏远盘腿坐在地毯上。他手里捏着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零件，小心翼翼地按照诺诺的指示往上凑。被指责了也不恼，反而满脸都是耐心。

“好好好，外公转过来。是这样吗？”

“屋顶放这里？诺诺真聪明，外公都找不到。”

“连起来连起来，小火车马上就能开动了！”

不远处的一字型沙发上。

林婉清靠在靠垫上，看着地毯上的这一幕，眼眶又红了。她拿出手帕，在一旁不停地擦着眼泪。这眼泪里没有半点委屈，全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夏清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她顺势坐在苏辰身边，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新闻主播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播报着龙国最新一期民生工程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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