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一十一章 攻城(2/2)
黑暗中,一个老兵压着嗓音,低骂道。
“你脑子被门挤了?!这种鬼话你也信?!”
“外面那是贼!是为了破城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的贼人!拿话诓你呢!”
“等你真信了他们,到时候城一破,人家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先死的就是你!还分田?分个乱葬岗给你还差不多!”
老兵的话,让周围的几个人一阵沉默。
是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哪有当官的会给泥腿子分田发钱的?
李阿生也回过神来,暗暗点头。
肯定是假的,是骗人的。
“可是...”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年轻士卒,用没什么底气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可...可外面打的旗号,也是官兵吧?”
“他们...是朝廷封的中郎将的兵啊。”
“而且...要是假的。”
那人的声音在夜风中发颤,“要是假的...那些老爷们,为什么怕成那个样子?”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来堵咱们的嘴?”
“说不定...”
“说不定...是真的呢?”
角落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些一张张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脸庞。
其实。
在这荆南大地上,佃户私兵为什么肯为宗族卖命拼死?
真的是因为忠诚吗?
不是的。
是因为宗族垄断了“土地”,垄断了“生存权”。
没有宗族的地,他们就得饿死;没有宗族的庇护,他们就会沦为流民。
朝廷太过虚无缥缈,乾律大多数时候根本不起作用,宗族,才是他们的天。
他们站在城墙上,不是在保卫临沅城,更不是在保卫那些宗族老爷。
他们只是在保卫那一口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饭。
可是现在。
城外那支同样是“官方正统”的大军,用漫天飞舞的纸条告诉他们。
天,可以换。
不需要宗族这个中间人了。
地,直接分给你们。
甚至连那些被你们溺死的孩子,他们都愿意出钱让你们养。
当生存的权力,不再被唯一的恶主垄断时。
那套维系了百年的、用宗族礼教和刑罚编织的枷锁,在这一刻,会产生裂痕么?
角落里的那群士卒,彼此对视了一眼。
在那昏暗的光线里,李阿生分明看到。
那一张张原本麻木、绝望的脸上,此刻却跳动着渴望与怀疑。
他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下来。
然后,默默地将那张纸条,塞进了最贴身的怀里。
......
又是新的一天。
“呜--!!”
熟悉的号角声,再次准时响起。
临沅城内的守军们,依然像是条件反射般地冲上城墙。
但这一次,他们的动作里,少了几分惊惶,多了几分麻木的疲惫。
“又是假打。”
有军官冷笑着吐了口唾沫,“这群北地蛮子,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了。”
城墙上,许多守军甚至连弓弦都懒得拉满,只是探着头,准备看看今天又要下多大的“纸雪”。
然而。
在北军大营的望楼上。
陆沉一身玄甲,按剑而立。
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那张依旧不算英俊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一名亲卫走上望楼,躬身递上了一个长长的、用黄铜打造的奇怪圆筒。
“大帅,这是江陵那边,随着辎重一起送来的东西。”
“说是中郎将大人特意嘱咐,送给大帅阵前观阵用的,名唤...千里镜。”
陆沉微微低头。
他接过那黄铜圆筒,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入手沉重,两端镶嵌着透明的琉璃镜片,看着倒是精巧。
“怎么用?”
亲卫回忆了一下那匠人的讲解,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示范着将其拉开,然后做了一个单眼贴近目镜、另一只眼闭上的动作。
陆沉照做。
他单眼贴在千里镜上,将这黄铜管子,对准了远处的临沅城墙。
视野在一瞬间拉近。
这种视觉冲击,虽然不如第一次看见火药爆炸时那般直观,但陆沉心头泛起的波澜,却丝毫不逊色。
太清晰了。
这不是所谓的“千里眼”那种神话传闻,而是实打实的军国利器!
在这千里镜中。
他虽然不能看清那些守军脸上的表情。
但他看到了城墙上松懈的守备,还有聚在一起闲聊的军官。
他还看到那些穿着不同样式铠甲的督战队,并没有站在最前排防备城外,而是隐隐地站在底层士卒的侧后方,手时刻按在刀柄上。
陆沉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那深沉内敛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叹,但很快又归于冷酷。
“的确是好东西...”
他低声自语。
“可惜,对阵杀敌,还是不如火药来得实在。”
“不务正业。”
话虽如此,但陆沉心里很清楚,这玩意儿如果在平原野战中提前发现敌军动向,将是何等的压制力。
他将千里镜递给亲卫。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今日,没有下雪。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万里无云。
这是一个荆南冬日里,难得的、极好的晴天。
阳光很好。
视线极佳。
火药的引线,不会受潮。
陆沉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斜指长空。
“传令。”
他的声音,唤醒这些天城外大营被压下去的森严杀机。
“全军攻城!”
......
“咚!咚!咚!”
不再是以往几天那慢吞吞的号角声。
而是沉闷、狂暴、犹如雷霆般炸响在旷野之上的进军战鼓!
临沅城头的守军,还没从那疲惫与麻木中反应过来。
城外。
蓄势待发多日的荆北大军,动了!
这一动,便是雷霆万钧!
“轰!”
配重投石机率先发出了怒吼。
这一次,抛射出的不再是什么泥球。
而是货真价实、沉重无比的实心圆石!
一块石头划过长空,狠狠地砸中了临沅城头上的一座木制箭楼。
“咔嚓”一声巨响,箭楼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四分五裂。
躲在里面的几名弓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碾成了肉泥。
碎裂的木块和石块在城墙上四处飞溅,砸翻了一片守军。
“敌袭!敌袭!防守!!!”
督战队的将领们声嘶力竭地狂吼着,试图重新组织起防线。
但太迟了。
北军的攻势太快,太猛!
因为这几日被北军的麻痹战术骗了,没有防备北军会在今天突袭,城内的水军,居然连水门都没有打开,所有的战船都龟缩在内河里!
数十辆巨大的填壕车,在顶着牛皮重盾的甲士推行下,隆隆向前。
它们直接被推入了宽阔的护城河中。
填壕车上的踏板轰然放下,瞬间在护城河上架起了一道道浮桥。
“杀!!!”
一路南征领了先锋印,越发锋锐的陈平裸着上身,胸口那道狰狞的刀疤犹如活物般扭曲。
他双手握着一把厚重陌刀,身先士卒,带着麾下的先登死士,踩着浮桥,冒着城头上如梦初醒般射下的稀疏箭雨,疯狂地冲向城墙。
“砰!砰!”
一架架云梯,搭在了城墙的边沿。
就在守军咬着牙,准备举起滚木砸下去的时候。
“嗖嗖嗖--!”
云梯下方的北军阵中,数百支神机箭拖着绚丽的尾焰,腾空而起。
它们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四处乱飞,得益于越发改进的准头,大部分越过墙垛,落入城头密集的守军人群中。
“轰!”
一连串的小型爆炸在城墙上炸开。
火光和刺鼻的硝烟,瞬间让守军陷入了混乱。
紧接着。
当第一批先登死士即将跃上城墙的那一刻。
他们腰间的突火枪被点燃。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夹杂着火药高温的铁砂,在不足数步的距离内,狠狠地扫过城垛。
残肢断臂飞舞,惨叫声撕裂长空,城头守军的阵型直接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曾经在麦城上演过的粗犷火器攻城战,今日又在荆南建功!
好用,就一直用!
而在这骇人的攻势下,这些日子以来城内一直压着的人心,终于开始了崩溃!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种防线的缺口。
临沅的兵力终究太多,只要军官一声令下,立刻就会有大量的底层的士兵被驱赶着上前填补,用人命去把缺口堵住。
可是今天,面对冲上城头的北军士卒。
那些底层佃户出身的士卒,并没有像督战队期望的那样去拼命。
他们犹豫了。
“砍死他们!快上啊!你们这群废物!”
一名军官气急败坏地踹着前面的士兵,试图逼迫他们去堵住缺口。
然而,那士兵被踹倒后,竟然没有再爬起来去战斗,而是直接扔掉了手里的兵器,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大批的底层士卒,在面对北军那恐怖的杀戮时,选择了消极避战,甚至有人直接转身朝着城墙内跑去。
防线,瞬间崩溃!
躲在角落里的李阿生,眼睛更是死死地盯着那名军官。
他想起自己之前挨的那些鞭子,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的辛勤劳作,想起饿得面黄肌瘦的老娘和妻子,想起城外那间属于他的破茅屋...
他甚至还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在这城墙上对宗族的盲从与愚忠,如今再回头一看,倒就像是破了魔障一般悔恨起来。
猪油蒙了心!把宗族老爷当好人!
这般想着,他没有逃跑,也没有听命上前去堵缺口。
而是猛地将手中的长矛一偏,不但没有刺向爬上来的北军,反而...
狠狠地,刺进了那名军官毫无防备的肋下!
“噗嗤!”
长矛贯体而出。
军官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泥腿子。
“你...你敢造仮...”
“去你妈的宗族!”
李阿生红着眼睛又上前一步。
而此时,杀到近前满身是血的陈平,也看到了那还在大声叫骂的宗族军官,眼睛一亮,咬牙提气,沉膝甩腕,狠狠一刀砍下,从肩膀到腰侧,将那军官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宛若恶鬼!
这一刀几乎让陈平脱力,他重重地喘息着,踩着一地的残肢断臂和滑腻内脏。
他抬起头。
看着下方,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开始全面溃逃的临沅守军,看着那些自相残杀的滑稽场景,以及眼前呆呆站着丢掉武器的李阿生。
陈平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道:
“捅得好!小子,事后来寻老子,老子今日得了破城头功,分润你点好处!”
他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将手里那柄已经砍得卷刃的战刀,猛地拄在城砖上。
“哈哈哈哈--!!!”
陈平仰起头,张开双臂,发出了一阵嚣张、残忍而又酣畅淋漓的狂笑!
笑声震荡在血红的城头。
而在他的身后。
无数架云梯搭上城墙,汹涌的黑色潮水,咆哮着漫上了这座武陵郡的郡治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