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三次模拟(2/2)
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面啃的痛,像有无数的蚂蚁在他的骨髓里咬,一点一点的,密密麻麻的,持续不断的。那些蚂蚁从骨头里钻出来,爬进肌肉,爬进神经,爬进每一寸皮肤。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说不出,喊不出,连叫一声都做不到。他连自已的手指都控制不了。
“真是个好孩子。别怕,没事的。”
女人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安慰他,但隋青山却觉得这声音这么刺耳,透过那些上浮的气泡,在她的身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他的父亲。
他站在角落里,背对着没有看着他,但他一定知道这一切。
女人转过身,朝父亲走过去。
“干得不错。”她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没了那种柔软的哄骗,多了某种冰冷的、像是在汇报工作的东西,“他的身体已经很成功了。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赞美药王。”
隋青山听不清父亲有没有回答。他只能看着那两个人影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气泡从管道口冒出来,一串一串的,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最后一刻,他好像看见父亲回了头,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太远了,隔着液体,隔着玻璃,隔着那些正在吞噬他的疼痛,他看不清,也看不懂。
舱里安静了。只剩下机器的嗡鸣声,和气泡上浮的细微声响。
在极致的痛苦中,隋青山好像出现了幻觉。
那些曾经的一幕幕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拼命往上够。画面一闪而过,像被人按了快进键,来不及看清,来不及抓住。很快,那些幻觉被更强的痛苦覆盖了,像潮水漫过沙滩,把一切痕迹都抹平。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变。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钻出来是从骨头里往外生长的、扭曲的枝叶。
那些枝叶从手臂上钻出来,从胸口钻出来,从脖颈处探出头来。它们带着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符咒,像某种活着的、还在呼吸的东西。枝叶长出来的那一瞬间,疼痛翻倍。
每长出一片新叶,就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那块皮肤。然后枝叶开始凋零。干枯,卷曲,发黑,从枝头一直萎到根部,像被火烧过一样。凋零的过程比生长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活生生抽走,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窟窿。
更让隋青山绝望的是,这种痛苦甚至无法适应。
每一次他以为自已已经疼到极限了,下一次疼痛都会刷新他的认知。他的精神好像一直在被重置,好似每过一段时间疼痛阈值就被清空,然后从头再来。没有麻木,没有习惯,没有任何缓解。他永远停留在第一次被针扎进骨髓的那一刻,永远新鲜,永远完整,永远锋利。
他必须知道自已在这里待了多久。如果连时间都不知道,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隋青山强迫自已在心中默念数字。一秒,两秒,三秒。痛。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痛。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痛。
数字越积越多,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没有停。只要数字还在跳,他就还没死。
在他的计算中,大概过了三天。
那个女人又来了。她的身影出现在舱外,面容还是模糊的,声音隔着液体和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她说了一些话,但隋青山根本听不清。他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容。
然后,痛苦减轻了一些,但还没等隋青山喘口气的功夫,那女人加了一些东西进去。
管道里涌进了新的液体,那股液体顺着管道流进他的血管,流进他的骨头,流进那些正在凋零的枝叶留下的空洞里。
痛苦回来了。更加剧烈,更加密集,更加不可承受。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一把火,从内向外烧,把五脏六腑都烤焦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女人说的话。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是一段祷告词,字的,押韵的,带着某种古老而诡异的韵律。她念得很虔诚,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仪式。
念完最后一句,她抬起头,看着舱里那个被管子和枝叶包裹的孩子,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尽情祈祷吧。”她说,“药王会给予你赐福的。”
隋青山透过那层液体,透过那些正在腐烂的枝叶,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恶意,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可动摇的、让人从骨子里发冷的虔诚。